回忆：秋月朗照胡枝子
作者：egawa 提交日期：2008-10-6 23:19:00
从东北大学回来渐近一年。今日搬动家具，把书重新整理一遍，这是一年前该做的事情了，各种原因延宕至今，这一年过得甚为漂浮。
想起什么呢？东京，京都，奈良，仙台，八木山，作为旅人总是幸福。
晚上时听秋风吹拂，秋日的原野，在仙台，在东北大学，在奈良，是遍地的胡枝子。我在七叶树环绕的图书馆里查资料，写了一篇：秋月朗照胡枝子。我在承天阁美术馆买了一个印有长谷川等伯所绘的胡枝子屏风的文件夹。这个在相国寺内的美术馆，还没来得及进入《京都一年》。因为一场大雨，我们在相国寺内逗留，得以从容悠游。美术馆内收藏了金阁寺银阁寺相国寺的美术珍品。我看到了足利义满，梦窗疏石的雕像，千利休的书法，他制作的茶筅。利休写的是：孤舟载月。
在美术馆内，我看到一个研究艺术的中年女子在对着玻璃墙内的国宝临摹，阴暗的馆，聚光灯照射的绘画，她暗色的人影。她在墙外，美在墙内；她带眼镜，又不时拿起望远镜----不可企及的美啊，我忘不了这个绝望的女子。
然后看到了长谷川等伯的胡枝子屏风。儿子兼助手的久藏病死，好友千利休自裁，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完成一架工整的屏风，他心情的萧瑟，全在低垂的枝条上了。
雨停后出来，旁边是同志社大学砖红色高楼。想着水上勉，当年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和尚，从这里逃出，贫家的孩子只能做苦力维生，甚至到过满洲打工，靠自学苦苦笔耕，这样一直走到了文坛高峰，把毕生钱财花在建设家乡的名为一滴水文库的图书馆里。
中国唐诗中出现最多的植物是松,其次是柳。诗歌中常见的花卉多为十大名花的牡丹,兰花,梅花,荷花,菊花,水仙,月季,芍药,杜鹃和茶花之类,或形美色艳,或味香格高,而成书于奈良时代,相当于我国唐代的日本古代诗歌总集<万叶集>中,出现得最多的花朵依次是胡枝子,白梅,樱花,金橘花,紫藤,石竹花,水晶花,棣棠,紫丁香,山茶花。这与我国的十大名花相比,虽也有相同者,如茶花,梅花,然多是幼小可爱、色泽优雅之类。
胡枝子为豆科亚灌木,茎高一米半左右,枝条下垂丛生,叶为复叶,色泽碧绿,叶脉清晰。秋天生多数房状排列的紫红色或白色蝶形花,结荚果,可供观赏或者动物饲料。分布于中国、朝鲜、西伯利亚和日本。胡枝子的日语汉字为"萩",为日本所造汉字,取其为秋天开花之意,与"椿"指山茶,为春天开花的植物类似。汉语中,<辞海>的"萩"词条引用<尔雅•释草>:"萧,萩。"郭璞注:"即蒿。"蒿为菊科,跟豆科的胡枝子毫无关联。<中国高等植物图鉴>中,说胡枝子别名"萩"和"山豆花",由此可见两种语言之间的交互影响。日语中的"萩"念做HAGI,语源学上源自"生え芽",因此<万叶集>中的胡枝子也常训为"芽"或者"芽子"。
胡枝子花色浓紫或紫红,花朵细小繁密,于草繁木盛的初秋原野,纷纭盛放在柔软枝茎上,在园艺不甚发达的年代,夺人眼目,深为万叶歌人所钟爱。<万叶集>中涉及了160余种植物,有141首咏胡枝子,为卷中植物第一。究其原因,是胡枝子的品种日本最多,万叶时代除了野生,还广泛种植,<万叶集>中有26首诗提到栽种胡枝子。因此<万叶集>中的著名歌人山上忆良将其列入秋之七草之首:"细数秋季原野盛开的花共有七种:萩,芒草,葛花,瞿麦花,女郎花,兰草和牵牛花。"
那时的男子将胡枝子花插于发中作装饰,因此胡枝子就成为恋情的记念象征。如"爱人植花慰相思,秋深胡枝花盛开"。<万叶集>中恋歌甚多,跟胡枝子相关的较有名的恋歌还有:"宫城野外胡枝子,萧然含露待秋风,如我思君待君至。"因为这首和歌,宫城野的胡枝子就成了名物,胡枝子现在为宫城县的县花。
<万叶集>中吟咏胡枝子的和歌很有特点,诗句中总有鹿,露,还有雁。胡枝子枝繁叶密,容易蓄积露水,胡枝子生于原野,野有鹿鸣,又在秋季,自然是雁来季节。如大伴家持的和歌:"胡枝子旁雄鹿立,朝露如珠犹未消。""雁来胡枝子花散,雄鹿声鸣渐消沉。"清少纳言在<枕草子>的第五十八段草花中也提到了胡枝子:"胡枝子的花色很浓,树枝很柔软地开着花,为朝露所湿,摇摇摆摆地向着四周伸张,伏向地面,那是很好玩的。尤其是雄鹿特别喜欢到这花旁边来,也是很有意思的。"成书于934年的<倭名类聚抄>里说"鹿鸣草"相当于日文汉字"萩"。
俳人松尾芭蕉,沿着奥州小道漫游,夜宿旅店时听到旁边的房间里有新泻出身的妓女在和别人交谈,感叹浮沉于浊世的身世之悲。次日早上,这个妓女看到芭蕉和同伴,说想结缘于佛门,又说不知路,请求能否能随他和同伴步行去伊势神宫。芭蕉婉谢,但又竭力安慰她,说有了天照大神的加护,以后一定会无恙。芭蕉这篇旅行日记末尾写下了名句:夜宿旅店妓为邻,秋月朗照胡枝子。清澄月光对胡枝子和妓女都一样爱怜照耀,流露芭蕉对这位游女深切同情。
秋夜多晴朗,胡枝子也与月相映成趣。幸田露伴回忆懂得制陶的朋友分赠陶质茶碗给大家,送给尾崎红叶的就是"红于二月花"的色彩,美艳的花纹,送给自己的就是叶片带着露水的鸭跖草——日语为露草,巧妙双关,花纹为胡枝子,胡枝子又让人想起露水,露伴非常喜欢,于是作俳句:天高地静,月亮永伴胡枝子。
与胡枝子广泛出现在日本诗歌和绘画工艺中相对,胡枝子在中国古诗和绘画中从未出现过。朱元璋第五子的朱肃在自家庭园里栽植各种草木野菜观察试验,于1406年写成的<救荒本草>中的四百余种可食植物中提到胡枝子,也叫随军茶,扫条,说其叶似苜蓿,花有紫白二色。现在救荒是不用了,胡枝子风致楚楚,可观可赏,目前还用于制药,兼做饲料,也能算花中之具品格者。
评论人：jingzhetoday 评论日期：2008-10-6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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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三不知 评论日期：2008-10-7 9:15
总不能理解，这么渊博的知识从何而来？
评论人：沙门 评论日期：2008-10-7 10:34
原来“椿三十郎”的“椿”是山茶啊....（植物盲惭愧中..）
评论人：yezhib 评论日期：2008-10-7 12:08
“椿”是山茶，日语叫つばき
评论人：草草天涯 评论日期：2008-10-7 14:19
日本人赏花，似乎以单瓣、枝条纤细为贵。胡枝子、芒草、败酱都符合条件。
秋七草中的“蕣”，我更愿意相信它是桔梗。
——写了感想再慢慢拜读，知识量太大了：）
评论人：草草天涯 评论日期：2008-10-7 14:26
万叶集的“紫丁香”或是“紫草”之误？——紫丁香进入日本应该是近代的事。推测而已。
评论人：心岱 评论日期：2008-10-7 14:40
实在想像不出胡枝子长什么样子。
评论人：lulumm 评论日期：2008-10-8 19:10
到网上搜了一下照片，这胡枝子花的颜色好看，恰好是我喜欢的那种偏蓝的浅紫。
评论人：张军昱 评论日期：2008-10-8 23:16
在美术馆内，我看到一个研究艺术的中年女子在对着玻璃墙内的国宝临摹，阴暗的馆，聚光灯照射的绘画，她暗色的人影。她在墙外，美在墙内；她带眼镜，又不时拿起望远镜----不可企及的美啊，我忘不了这个绝望的女子。
然后看到了长谷川等伯的胡枝子屏风。儿子兼助手的久藏病死，好友千利休自裁，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完成一架工整的屏风，他心情的萧瑟，全在低垂的枝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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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
评论人：grase189 评论日期：2008-10-9 21:04
你给人犹如薰衣草般迷离的香气。
即便看文章也透出稳稳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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